那日午后，拐进京都三条的黑门通，很快看到了MON Gallery and Wine Bar的招牌，这里晚上是以自然酒做主打的小酒吧，白天有时会作为画廊来经营。

那段时间画廊里该有横浪修的展览“AFTER PRIMAL”。可从街边往里面看，店内显得十分昏暗，地面上还隐约堆着些杂物。问门口像营业员的女生（其实是画廊主人），才知店内设备故障临时修业一天。说明来意后，对方抱歉表示既然特意抵达，随便参观下也好。“作品不多，店内又很乱，不要介意。”

避着脚下杂物，我在店内慢慢看了起来。大抵四五十平面积的空间，通向尽头吧台的两侧混凝土墙面上零星悬挂着横浪修拍摄的写真，加起来大概十几幅，到处都显得随意，甚至有些简陋。

不过它们刚好都是我喜欢的作品。几年前曾经写过关于横浪修的文字，这位写真艺术家在创作生涯中风格几经更迭，擅于捕捉被摄者稍纵即逝的情绪这方面却从未改变，包括当日作为展览主角的《100 CHILDREN》系列——2009年，横浪修找到一百名四岁左右的孩子，让他们穿上白衬衫与蓝色吊带裤站在白色幕布前，拍摄地在普吉岛，出于想让作品多点异国氛围，横浪修把当地水果也加进了拍摄。镜头中每个孩子都在脖子与脸颊间夹了水果，因为实在难以把握平衡，在担心和紧张中，孩子们达到了一种微妙的专注状态，使最终的照片显现出独特的艺术效果，就此成就了令横浪修名声鹊起的经典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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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修饰的形体与表情，生机满满的氛围，全无野心的色调。仿佛以此为全部的作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性。亲眼看到，我才完全体会到了它们的存在意义。

想起来，前些天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展现场，当我随着流动的人群，走马灯似地浏览现场作品时，一下就回想起了“AFTER PRIMAL”。分外朴素的宁静房间，地上散落的建材，冷门的画廊，和此情此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刺拨了我的记忆。昨日与今天仿佛约好了在两处高崖间相望对歌，在感知中并行不悖着，我在一刹那间混淆了自己身在哪边。

坦白说，每当身处在巴塞尔或各类艺博会等场合，我都打心眼里觉得艺术成为了世界上最傻的一个词。这么说出来好像显得过于直白锋利，但这大概就是最合适的形容。当然不是冷眼旁观似地讽刺趋之若鹜的观众或创作得过度轻巧的艺术家，只是试图在广义上打捞起一整件事情的气质。仿佛好好藏在家里柜中的隐秘信件，一下成为了比摆在菜市场摊位上的土豆还能招徕默契的东西。有悖于初衷的错位，刻意挤压出的扁平，真是可用傻来形容。我不怀任何情绪单纯看上了这个字的客观意义。

那两天恰好还参加了亚洲五十最佳餐厅的颁奖晚宴，在现场我也生成了相仿的感受。当晚中国多家餐厅都获得了很好的名次，可谓是集体欢庆的日子。看到熟悉的餐厅获得刷新历史的成绩，努力的主厨团队满足的样子，我当然感觉愉悦，但另一边的心里却仍有顿挫之物。晚宴后很多媒体争相发稿，表示中国的精致餐饮迎来了自己的时代，但我完全不这么觉得；他们说奖项的曝光对推广中餐大有裨益，我也不这么觉得。就像他们总说世界将会有很大的变化，我还是认为世界是不会改变的，像是一名固执的老人或是痴傻的小狗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常常感觉自己如同一只来自寒带的流浪动物闯荡在热带的森林之中。别人说什么，我总是第一时间感觉并不对劲，似乎动物和人就是无法互相契合的。索性继续在熟悉或不熟悉的路口一直徘徊，擦肩而过的人和景物，越看越像展览中的展品。每次置身在一个人数众多的广阔空间中，当人们持差不多的表情将目光聚于某处时，我总在偷瞄着能否在无人问津的方向找到一个泛着隐微光芒的出口。

那几天的香港格外热闹，MON Gallery and Wine Bar就成为了那个出口。入榜的本地餐厅总是布满觥筹，做着限定的菜品，吸引着不同长相的人们。我默默走开，转身跌进在心中更接近非凡的地方。

比如这里——

天香楼平日生意就很普通，午晚餐时间随时可以走进，这和餐厅的水准真是完全背离。想必取精用宏带来的成本通向的价位，和在香港做杭帮菜的实质，都为它设立了不低的门槛，也正好过滤了只知其一的食客们。颁奖周围的那几日，与评奖游戏无关的天香楼，完全没有吸引到亚洲各国的美食媒体和主厨们，仿佛隐匿在了城市的缝隙间，却因此绽放出了格外的能量。喧闹中的寂寥之地，正如它的怀古格调一般与世无争。可在我心中，那几天的它拥有了最好的舞台。被动包场的中午和傍晚，我终于可以在屋内慢慢咀嚼屋外的声响了。

在街上常常有一种想要停下来弯腰以手掌触碰地面的冲动，像极了小时候总忍不住偷偷用舌尖点触书页一样，别说家里的书，书店里的书也不会放过。用身体更直接地连接世界，让触感无声地撞动自己的脑膜，似乎是从混沌中解脱出来的一种捷径。

清晨，迎着维港的阳光走在步行道时，痛快的温度照上脸颊，热热得让人恍入梦境。是时候要想一想，今天又该怎样度过呢。

撰文&摄影 KaKa

发布于：上海市